这是一座老城了,老到神明都不记得他的诞生。无论你走到哪条街、哪栋房、哪堵墙,过路的行人都能给你讲出一大串典故,而这些历史各有出入,俨然斑驳的墙皮,掉了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漆。但这又是一座新兴的城市,残楼废瓦中立着摩天大楼,不知是谁给予了谁的养分。贵族遗老戴上祖传首饰全副武装地赴宴,审视着主人家新装的智能马桶;老古董建筑上的霓虹灯蒸腾着酒味的热气,漂亮的姑娘们半躺在窗帘里,向每一个新面孔展开双臂;写字楼里刚下班的程序员过马路,看到打印墨般乌糟糟的夜空中有一粒微小的星,那是直升机在漆黑的高空巡视大地。这样的城市在这片大陆上应该不少见,人们叫他红城。
红城的中心有一幢很高很宏伟的洋房,被种满红玫瑰的大片花园半包围着,隔老远都泛着浓艳的红光。建筑是灰砖红瓦小浮雕的造型,胖嘟嘟的小天使在廊间檐下簇拥在一起,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。每当清晨太阳升起,阳光从屋顶上倾泄下来,檐上的小天使们便挂起亮晶晶的微笑。这是这座城市的主人———朗先生的资产。是的,虽然是一座现代都市,却还保留着君主立宪制,不过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呢,一座城市和她的全体人民在面对出身和历史时,总要做出一些取舍嘛,何况红城又不是个例。
以红房子为中心,向外延伸出了一大片平房,各色洋楼点缀其间,长长的灰色小巷子蜿蜒连接了贫与富,俯瞰却能发现其中深思熟虑之美———就像一块均匀分好的草莓蛋糕,无论是你想吃的草莓还是不想吃的奶油都会在同一片上 ,不分立不扎堆,无论高楼平房都要共享同一片社区资源,贫富的差距便在某种意义上被柔和了。周围的楼房多数不超过两层,把红房子衬托得格外突出,远远地看去像一座小城堡。可是周围的居民都说这栋房子有很可怕的秘密——每个月总有一天晚上,洋楼里会传来凄厉的嚎叫,听起来似人非人———吓死人了,难道是朗先生在地窖里养了个豹馆,大玩美女与野兽?有钱人里果然很多变态。买完菜快回家吧,晚上别出门了。
红房子的大门不常开,每天清晨开一次,管家送主人出门,傍晚再开一次,迎接主人回家。而然每当清晨5点或傍晚5点 ,就会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猫从灰蒙蒙的小巷口钻出来,钻过捡尸的男人绣花的裤脚,跳过呕吐物和咕噜噜响的酒瓶,叼着一个小篮子颠颠地偷摸到大门。
管家蹲下来拦住她。
“对不起,您不可以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呢?我不是来推销小饼干的呀,”小猫放下小篮子,乖巧地捡出一朵娇艳的玫瑰,花瓣上还滴着露水,“我是来送花的,刚摘的鲜花,夫人一定很喜欢。”她眯着眼睛微笑,柔媚地摆了摆尾巴,尝试从管家的胳膊和大腿中钻过去,却被管家轻轻拎起来——四脚朝天的抖了抖,掉下来一地的小糖果小饼干,每一颗的包装上都画了朵奇怪的花,五颜六色的非常好看。
“您说您不是来推销饼干的,可是请看,您在撒谎,所以您不能进来。”
小猫看起来非常气急败坏。她一下子变了脸,眯着的眼睛瞪地老圆,后脚一蹬踹开了管家的手,利落地一个后翻着地,冲着管家龇牙。“花,”她指了指地上的花,“是给夫人的,”又把包装的很好的饼干糖果拢起来,“这些是我自己的,我也没有要推销呀,你摔碎了我的糖,你要赔我。”小猫理直气壮地伸出来爪子,有缺口的耳朵尖歪到一边。
“那么,您之前咬我的该怎么算呢?”管家露出手臂,一排很深的牙印疤。
小猫抖了抖耳朵。她摸摸鼻子尖,抄起小篮子,猛地从管家咯吱窝下窜过去,一跳一跳消失在花丛里。
“不可以让夫人吃甜食, 您这样会让我很难办的。”管家无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不过这又和小猫有什么关系呢?管家摇了摇头,跟着她掉下来的糖果寻踪觅去。
跟踪糖果穿过了大堂,走进厨房,围着咬了两口的奇异果和火龙果边绕了一圈,又上了楼梯,在角落里发现了带皮的水果呕吐物。管家一路捡着糖果饼干,跟到了顶楼夫人的卧室。根据门外地毯上的一圈猫毛,管家确定他应该敲门了。他摒住了呼吸。
“请进。”
他开了门,屋内的光线闪到了眼睛。他赶紧闭眼,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淹没了他,浓郁的花香果香中夹杂着灰尘,沉甸甸成熟到有些腐烂的气味,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奶味。他微微低头。“打扰了。夫人,上次的小猫又跑进府里,遵照朗先生的意思需要请她出去,看痕迹可能路过夫人的房间,夫人可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?”
管家眨了眨眼睛,稍微适应。只见墙上挂的镜面装饰物闪烁不停,像无数水晶钻石在折射刺眼的光束,清晨的微光在屋内打转,却照不亮这间屋子。墙边本来有一个金字塔型的书堆,因为主人随意地翻阅而摆放得到处都是。上周刚换的波斯地毯被扔下的烟蒂烫了好几个洞,猩红的织面上干涸的水渍卷起扭曲的形状,看不出是什么液体。展示柜里,每天都送的鲜花没有被扔掉,而是像标本一样泡在几种酒瓶子里陈列着,从新鲜欲滴到枯萎发紫排成一排,酒液从柜子渗出来,恶作剧般在一地晚礼服上泼出一个个奇怪的形状,洗衣房女工大概又要疯了。阳台门大开着,正对着玫瑰花园,白色纱帘被朝霞染红,在冬日的冷风里扭着缓慢奇怪的舞蹈,苍白细瘦的脚踝边,结满烛泪的蜡烛在烛台里摇摇欲坠,仿佛马上就要跌到木地板上,大有要烧掉整个房子的架势。灰尘在空气中跳舞。
“...没有,我什么都没听到,也没看到。”梦呓一样的声音飘了过来。夫人远远地坐在阳台边,宽大的睡袍里盛满了风,阳光从突出的骨头和泛青的皮肉中透过去,她看上去像一只虚无魂灵,只比昨天不那么透明了一点。“没有小猫也没有小狗过来,真是要闷死了——还有别的事吗?”夫人依然端坐着,嗓音有点哑。
“没有了夫人,您好好休息,有什么需要就...”
“我有需要———快给我准备茶点。”夫人随手扔了个小天使雕塑,闷闷地砸在厚厚的地毯上,咕噜噜地滚到管家脚边。她伸手摸摸头发,长长的十个指尖涂的猩红,像手上又长出来一截带血的指骨。“鱼子酱伏特加可以,炸鱼薯条布朗尼可以,蒸饺小笼包也可以,什么都可以,赶快端上来吧。”
“好的夫人,马上送来。”管家从地上捡起流泪的小天使雕像,并顺手捡起一张糖纸收进口袋里,上面画了一朵奇怪的花,糖纸一角上,还沾着夫人的口红印。
“所以你到底要藏多久呢。”管家手捧托盘,喃喃自语。
他沿原路线上楼,没有新的发现,却总觉得她就跟在身后。一只不怀好意、鬼鬼祟祟、喜怒无常的猫。弄倒的刀架,转向的花瓶,打开的屏风,一切都像是她的杰作,如影随行,在他的背影和脚跟后作恶。管家在楼梯转角最后一次扫视了一遍屋子,看到一条尾巴尖迅速扫过墙角,他摇了摇头,上楼敲了夫人的门。
管家进屋,奶香味散掉一些,食物的热气贸然闯入,使屋内的气味分子活跃起来。托盘里热闹非凡,有鱼子酱伏特加、炸鱼薯条布朗尼、蒸饺小笼包——还有一碟儿山西老陈醋。管家把托盘放在阳台的小茶几上,他注意到夫人翘起的光脚变得青灰。他抬头,看见夫人左脸那道很深的疤痕,从额头划过眼角———一直延申到嘴角,伤口仍旧非常新鲜,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,沿着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流出来,像在重塑毛细血管。尽管已经见了很多次,管家还是会倒吸一口凉气
“夫人,天气转凉,请您注意保暖,需要拿来您最喜欢的那件呢大衣吗?”
“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?”夫人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。不能多想,快跟上她的节奏。
夏天,夫人。
为什么?
因为很热也很热闹。
但是冬天也很热闹,人一多了什么季节都热闹,再想。
那应该是...夏天可以吃冰淇淋。
冬天也可以吃冰只要你想...为什么一定要夏天吃冰淇淋,夏天有什么特别?
“...因为,夏天很热,这时吃冰淇淋就有种瞌睡有人递枕头的恰到好处,最深刻难忘,这和冬天因为嘴馋而吃冰是两回事———”
“———所以同理,感受冬天的寒冷,之后再投入温暖的被窝衣服,就会有最深刻难忘的的恰到好处。所以别老提醒我冷。我,乐,意。”
“...所以,你现在可以把大衣拿来了。”
“好的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