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山
1
浓汤的香味飘飘乎乎地从远处来,仿佛是腌肉的咸香混杂着新笋的鲜气,你几乎一下子就看见了轻策庄的花厅,在日光下的竹影里一晃一晃地切成碎片。你在竹海里迷路了,手胡乱拨着,大地在晃动,你仿佛在一艘船上,风雨雷电一起袭来。突然脚底一滑,你滑进了幽深的海里,竹海在你头顶闭合————
“醒醒旅行者,饭点啦!派蒙带你去吃好吃的~”
原来是派蒙摇醒了你。小精灵在你眼前转来转去,你眼睛都要花了。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你额头,又摸摸自己,点点头满意的很。
“终于退烧啦,本来还担心你撑不住呢,不愧是派蒙训练出来的旅行者,真棒~”
【派蒙是应急食品哦,这样试温度不准的吧?】
“诶?这样吗?不对——派蒙才不是应急食品!”
你微笑,掀开被子正欲坐起,一个硬物咣当一声滚落榻上。
拿起一看,是击败奥塞尔后获得的镇石断片,还残存着熟悉的力量。在镇石的表面,部分古老的符文依然清晰可见,断处石珀蕴着温润的光泽,在日光下可以看见橙黄的纹路,仿佛有脉搏一般,沉缓地运送着融融暖意。
这个东西怎么在这?肯定是派蒙在背包里找药乱掏出来的吧。
小派蒙在你背后生气地跳脚,但一听到你要请她吃大餐马上笑逐颜开。你把断片放回了背包最深处。隔壁的味增汤香味很浓了,你和派蒙一致赞成去木南料亭,真是难得的默契,也许是都饿了的缘故,这香味闻起来颇合胃口。
2
大开房门,日光倾泻。目及之处,樱飘若雪。粉色的花瓣把硌脚的石板路掩埋,踏足之上如踩着软织,心情也变得轻松愉悦。
已过正午,街上人不算多。你和派蒙坐在临街的座位上,悠闲地边吃边看风景。
“翔太又拿着金平糖去祭拜神龛了,真是坚持不懈呢~希望这位神明不要像蒙德的某位,热衷于不干正事...”
“旅馆隔壁的游廓白天总是很安静,也没有什么人来,晚上却很热闹,进出的姐姐们都很漂亮,走路都...衣带香风!真怀念璃月港的莺儿呀~嗯?好像哪里不对劲的样子?”
“八重堂新印的书到了呀,他们没拖更真是太不容易了。哦,是重新排版的《沉秋拾剑录》,换了浮世绘的封面,打上了大大的“典藏版”招牌,好像很值得收藏呢!可是那手笔,怎么看怎么像阿贝多的画风..”
一只小白猫悄悄靠近,在你的腿边来回蹭着,你口里“咪咪”地叫它,喂它吃你碗里的香肠和鱼干。小猫大概饿了很久,大着胆子爬上你的膝盖,任由你和派蒙抚摸它那还算顺滑的皮毛。“好可爱的小猫呢~别是哪家的走丢了吧,真是可怜~”老板娘温柔地笑笑,你征得了她的同意,把碗留给了猫儿慢慢享用,和派蒙沿着落樱一路散步下去。
“小鱼干真好吃,和蒙德烤鱼还有烤吃虎鱼比,味道完全不一样!”你和派蒙一路聊着吃的,给吃过的美食排排序,突然一个人拦住了你们————
一位很丰满的女士,在粉红色套装的包裹下更加丰满,一望可知平日里保养的很好。她叫苏珊,举着相机请你们为她留影,摆弄了好几个姿势和角度。你认真地配合她,虽然内心很想吐槽这种景点打卡的拍照方式,但在万里晴空漫天樱花下,无论怎样拍都是好看的。
果然苏珊很满意,付了你500摩拉,还不错的报酬。她颇为自得的看着自己,夸耀自己的美貌,你和派蒙互相看看。她转而埋怨起她的丈夫,不愿出门而错过如此良辰美景佳人。派蒙赶紧拽着你,赶在憋不住笑之前离开。
【派蒙,想不想合个照?】
”好呀好呀,看派蒙可爱秘技,耶!“
3
一路向北,走入镇守之森,路上大大小小的神龛孤独地坐落在静默的大地上,小小的石灯,点点微光飘摇甚远,如人偶般侍立在小径两旁,不知其中有没有狸猫幻化而成。
五百藏的石像就在拐角高处,你不打算去拜访,想要回去休息,可是派蒙拉住了你。自从祓除仪式结束,告别了花散里,你回去就发起高烧,在旅店里睡了好久好久,跟派蒙玩笑的精神都没有。今天好不容易出门了,正该换换环境,怎么能在天黑前回去!
“派蒙照顾你好多天呢,都快憋坏了,不陪我多走走的话,可就太没有良心啦!”
【这才是派蒙的理由吧,不愧是你。】
“嘿嘿~”
行走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,万全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,就连日光,在层层树冠和树枝的遮蔽之下,也变得如同月光一般缱绻,只有悠远的蝉鸣与闪着荧光的鬼兜虫,还提醒着人们此时正当夏日。溪水潺潺流淌,在乱石之间回流打转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你捧起一鞠水,想要饮用,却还是张手洒下。
在森林里走了这么久却并不热,这使你想起珉林的日晖光华。
充沛的日光倾泄在广袤的大地上,仿佛山岩陡峭皆因它冲刷打磨。你这半日走的汗流浃背,派蒙也蔫蔫的,忽而眼前一条溪流,迂回婉转不知何处而来,你们欢呼着冲过去,把水壶装的满满当当,甚至还打起了水仗,活泼欢脱地像两只小兽,一扫之前蔫头巴脑的惨样。
你一时兴起,脱了鞋袜,脚踩在光滑的石头上走来走去,冰凉的溪水扫过你的脚面,酸痛的惬意从心底油然而生。忽然一个脚滑,眼看你就要跌进水里摔个屁股蹲儿。
一双手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你。
[朋友,一时玩闹,可要当心啊。]
背光的身躯高大地伫立着,阳光太炽烈,你感觉脸在发烧。
“旅行者!你的脸好红啊!又发热了吗?”
派蒙一脸担忧地看着你,把你从记忆的溪流中拉回来。
【没有啦,是这里太热了,我们加快脚步吧。】
4
神里屋敷。
神里家的庭院就在大路一边,你停下了。日光在庭院里拖出长长的尾巴,枯山水依然井井有条、端庄肃穆,那小小的鹅暖石池塘像一个安全的避风港,金鱼在粼粼金光里闲闲游动。这座精巧的家宅仍像上次一样,为你门户大开,绝不拒绝,但你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什么是不要条件、不需付出代价的。
[契约的意义,在于公平。单方的索取仅是一时的,即使当前看起来仍可运作,最终也将陷入无序。]
你看向空荡荡的游廊,在那里你曾跟在神里的身后,看她华丽的衣角轻盈摆动。
“旅行者,我希望,你能加入我们,为我做三件事,”
“作为回报,我会为你引见将军。”
“请你,好好地看着我。”
神里家徽下少女娇俏而坚定的脸庞,与漫天烟花下,少女脸上一抹几不可察的红晕,重叠在一起。你几乎有些困惑。
你从未想象人与人之间的契约,可以如此的复杂又简单。要有相当的能力,不俗的力量,强大的权能,才可于千千万万人中脱颖而出,有资格参与到各种资源互换的交易中,获得对话的权力。而即使是在这样的交易里,做些交易外的事,陪一个人冒险,探寻一个尘封的故事,吃一顿简单却可口的饭菜,看一场绚烂烟花,月下同行,居然足以打动人心中最隐秘柔软的地方。
你不是不知道女孩挑中你为她对抗眼狩令,是什么样的计划与巧思。
未退鞋袜踏水波,月夜林深紫露重,你不是不知道女孩为你庄重一舞是什么意思。
你也不是不知道,绘马上不同的心思,你们终是陌路人。
[契约之外的事,你都可以来问我。哦,当然,我也会有些事,要请你帮忙。]
[你问契约的范围?朋友,你或许已经发觉,天下熙攘,利来利往,有用常常是人产生联系的第一步,但不是止步于此。契约有时只是连接人们的契机,有不少情谊是在契约之外产生的,不是吗?]
【纵使最终要分开,将来回忆起这段往事,也一定有契约之外的情谊在,对吗?】
他不说话,只是微笑着看着你。他笑起来真好看,你觉得碗里的绝云椒椒爆炒史莱姆都变香了。
【派蒙,我想去山上走一走,一起去吗?】
“好呀好呀,你愿意多走走真是太好啦~”
5
最终你和派蒙决定去看神樱,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。
拾阶而上,重重鸟居从山上绵延而下,一道道红门堆叠盘旋,像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时空隧道。有神社的巫女下山来,身着白袍红绳手执玲珑金铃,面容沉静心若止水。
你爬山爬累了,和派蒙在一旁的樱树下歇息,低头便看见一队游女盛装上山,粉白的面容上胭脂正鲜艳,黑压压发髻边上,夏日紫藤模样的花簪颤颤巍巍,却是垂首敛目,唯有眼角眉梢溢出一丝丝情意来。不知是哪里的贵人在山上传召,游女们迈着细密的碎步,稳重又焦急地向上走着,两队人互施一礼又擦肩而过,在落樱之下,有一瞬间竟分不出彼此的区别。
“我记得托马好像说过,稻妻在某个时期,巫女是兼具游女的职能的...”
【嗯,不仅要充当神在人间的代理,还要亲身传道,以身侍奉的。】
“是哪种亲身哦...哇...好奇怪!”
做神明的娼妓,和做人间的娼妓,都是消磨自身以侍他人,有时候又有什么分别呢。你尊重每一地的风俗,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。你第一次登上璃月港里的那条花船,也是这种感受。
欢场的爱恨情仇,男女之间的利用纠葛,在特定的环境下会被放大,妩媚甜美的笑,畅快豪爽的笑,意气潇洒的笑,又能有多少是真心的呢。
尤其是,看见那个人也坐在那一干男女之中,你的心里就更闹腾了。
真是奇怪,无论去过多少个世界,永远会有这种场所,这种职业,这类故事。仿佛有人的地方,就免不了吃喝嫖赌,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。
[在这几千年里,我也不断观察着这个大陆上的人和事。我的结论是:关于契约,神有引导之责,却无专擅之权。自很久之前,我便不再对璃月人的事情妄加干涉。]
【没有正面回答呢。】
[唔...譬如有光明即有阴影,人亦有一体两面。人皆有七情六欲,在蒙德,也有七宗罪的说法。我无意批驳人性,神的职责便是惩恶扬善,加以引导,神之爱人,不会因为人性的阴暗而弃人于不顾。你可以理解为水上行船,人类决定目标,神则掌舵。]
[神若框架好了人类行动的方方面面,人类所有的文明与灿烂皆是由神操纵指引,这是神的功绩,而非人的能力,将来书写历史,人生而为人的意义,又在何处呢...]
[在这一点上,那位玉衡星的看法倒与我的不谋而合。沧海桑田,神的力量也终有尽头。既然这份信任是相互的,未来的路,就交给人类自己来走吧。]
【对神的信任终究是对人类的信任吗...】
一位游女回过头看你,似乎是惊异于你的外乡人模样,同伴附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,似乎在调侃她,她突然红了脸别过头去,颊上飞红与鬓边桃红流苏相映,新生花朵般的生动娇艳。
那样的发型、身形还有仪态...真像她呀。
好似花散里,重回到人间。
【派蒙,我们出发吧,要抓紧时间了。】
6
你不是没有见过南门天那棵巨大的神树,也不是没有见过风起地那树荫夸张的老树,这些你都没有拜过,可当看到人人都在神樱面前祈愿时,你还是忍不住跟着求签祈福。
“这大概就是从众心理了吧,嘿嘿~”
“看看派蒙抽到什么——吉,不错不错欸~不要害羞,让我看看你抽到什么~”
“天哪!又是大吉!旅行者这家伙,运气还真不错嘛!”
身边的人立于阶下,双手合十对着神樱祈愿。你看着露出晶蓝石髓的树干,一阵微风后又吹落一地紫粉,绯樱阵阵。
“希望他平安...”
“希望丈夫能平安归来...”
仅仅三人合抱的树,要承担如此多的热望,怕不是又要超负荷运作,到那时,不知又是谁来为它祓除秽物?不过到了那时,又有几人还在这世间呢。在“永恒”面前,所有人都是天地蜉蝣,即使是神...也只是相对的延长了消逝的时间。
天下谁人不是时间的囚徒,在短暂的生命中挣扎困苦,聚少离多;岂止求而不得,更兼得非所愿。
你和你的至亲一起旅行,见过光怪陆离的世界,经历过丰富精彩的人间,跨越了那么多星河岁月,却还是苦于时间——无形无状却无处不在,移时易物。现在,哥哥正在深渊的何处呢,是否像我一样,也走过这片大陆的每一寸角落?我现在所走的道路,又是否是哥哥的路线?只有苦笑一下。
你闭上眼双手合十。求些什么好呢?一求早日找到空,二求不要和派蒙在半路被打死 ,三求巴巴托斯干些正事,可莉不要炸平蒙德,班尼特终有一天走大运,凝光早日建成群玉阁,至于那个人嘛...求他不要饿死?
据说,当愿望强烈到一定程度,是可以上达天听,被神明优先处理的。
[你听说过吗?璃月有句古话,戒贪嗔痴,修戒定慧。]
【哇,这便是感悟人生酸甜苦辣后,最后的修行了吗?】
[唔...其实是当人们的愿望倾向于不劳而获,又或是被执念所困扰时,送给人们,希望他们脚踏实地一点,不要浪费时间在求神上。]
【...嗯?】
[泛滥的愿望,即使是岩王帝君,也无法一一满足。因此,种瓜得瓜,有所付出才能有所回报,便是我与万民之间的契约,最基础的公平了。]
[我的记性很好,想要欺瞒可是很难的——朋友,这样双手合十是在做什么?]
【我刚才对你许愿了,你能听到吗?】
[...许下这样的愿望,作用只能是聊以慰籍吧。]
你睁开眼,看见派蒙很认真地看着你。
【怎么了派蒙?】
“旅行者...”小精灵露出罕见的安静神情,一字一句地说给你听,“我在想,你总有一天会找到哥哥的。到那时,你会和派蒙分别,我就会像蒙德城,璃月港,像神里大小姐一样,只能作为你记忆的某一小段存在的。”
【不会的,不是有神奇锚点嘛,你看我们回蒙德找琴团长就很方便。以后就算不在一起了,我也会经常回来找你们玩的!】
“这不一样...总有一天,你会找到你的哥哥,你们会离开提瓦特,继续你们在异世界间的冒险——你会到好多好多大陆,见识好多不一样的风景,吃到另一种美食,认识新的朋友——这是你们的生活。“
”可派蒙和大家只能留在提瓦特大陆,我们再也不能一起探险,找宝箱,给人取绰号。我们一起创造了这么多珍贵的记忆,而你之后的人生旅程里不会再有我,我们只能走其中一小段路程,却要用那么长的时间来回忆我们的友谊。”
“派蒙会很伤心的。”
时间是很伤人的武器,它曾分割了天空与深渊,也曾分隔了人心。派蒙知道。
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你们只好安安静静地站在山头,看众鸟归山林,满天云霞似火,看绯红烟紫枳黄往天上不要命地泼,好似要使出全身力气在最后时光里尽情挥霍。
【...与君相别离,不知何日是归期,我如朝露转瞬晞。】
[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]
回忆里的声音如是说。
7
也是满天云霞似火,绯红烟紫枳黄往天上不要命地泼,好像自知一日将近,便使出全身力气在最后时光里尽情挥霍,赶在烟冷人散之前恣意任性一把。
你喝醉了,和派蒙在璃月的街头东倒西歪的浪,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,就上前黏过去,像一只丢了家的小流浪猫。
你一头撞进那人怀里。
【你在这呀~又在闲游嘛?在听书呀~】这时你还乖乖地坐着。
【...那你为什么会在珠钿舫上?!你可是堂堂岩神,是神哦...去那个地方干嘛...而且!你不是契约之神嘛,不是创立璃月造福璃月万民嘛,怎么创造这个啊,你怎么回事哦!】你越说越气,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,力度大不大也没有感觉,不过他端茶的手抖了一抖。
【想回家...你帮我找哥哥好不好?可以给你付摩拉~】
【摩拉你还有嘛?待会儿不会又要找公子付钱吧~】
【嗯?...这个值钱吗?要是你被扣下来了,能用这个赎身吗?】
你试图从他拇指上退下那枚玉扳指,无奈手上使不出力气。你的手胡乱抓挠,最后被他轻轻握在掌心里。他闻了闻你,是风的味道,混合着浓浓的酒香。
[去找那位风神了?被那家伙诱骗着灌了酒,连话都说不清了么...无妨,就由我来为你制一剂醒酒茶吧。]
[三个时辰便好。这期间,你与你的小友派蒙就同我一起好了。]
【三个时辰...那就是六个小时吧?】你晕晕糊糊地问派蒙,而派蒙早已趴在你肩头睡熟。
你做了一个长长的梦。
梦里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,那里旅客登岛要六百万摩拉,神降下天雷电雨,蛮横地夺回他赐下的礼物,大地上的狐狸向你诉说远古的故事,那里的森林晦暗不见天日。你滑进了幽深的水中,紫色的水母裹住你,背过身的少女化作荧光,喃喃地对你说“找到他,找到他,找到他...”你的身躯麻痹了,哥哥的脸庞消失在水波之间,黑色的太阳在你的头顶渐渐模糊,两尾红鱼刺破黑暗向你冲来,却又转瞬即逝。
你醒来,整个左臂都麻了。
[醒了?正好,醒酒茶已煮毕,清心养胃最是合适。]男子温言劝道,将一杯茶递到你面前,茶汤清澈泛红,微微热气化作白烟,倏忽消散不见。
你的头还有些痛。怔怔地回忆那个古怪梦境。派蒙还在睡,天已经黑透,此时暮色沉郁,华灯初上,暖色的莲花灯高高挑起,落下一室昏黄暖色。外面没什么人声,你看向楼下的庭院,小小水池里几尾红鱼在莲花间游动,琉璃百合正开的热烈,晚风将阵阵温香扑到你红晕未退的颊边。目光收回,室内摆设简洁,一袭屏风将屋内其余与茶桌书架隔开,屏风后隐约是一个衣柜。你突然意识到,这是钟离的厢房。
你怀疑自己睡着时,他盯着你看。他却眼观鼻,鼻观心,一副君子坦荡荡模样。
[你梦里——哦,非我偷听——倒是不断呼唤你的哥哥呢。]男人捧起茶杯,轻轻吹去热气,抬头望向浩瀚夜空,云遮月,星黯淡。
[恕我直言,荧并非这个世界的旅人吧,你的眼睛包含了太多。在这片星空下,你和你的哥哥,想必已游历过许多异世界的大陆,希望...这里不曾让你厌恶。]
【并不会,但是提瓦特...应该会是最难忘的一个吧。因为只有我一个人了。】
[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,]
话锋一转,[相信这一路上,你的朋友们都会予你支持,不用担心,你和亲人终有重逢之日...回乡之日也终有时。]你看向他,他移开了目光。
[有时,倒真是羡慕你。再坚硬的磐石,有时也难以经历时间的冲刷,而你,]男人放下茶杯,看你闲闲描摹杯口花纹,[即使所见颇多,都怀有一颗新鲜的心,去接触一切人,去接纳一切事。你的灵魂就同你的样貌别无二致,仿佛永远二八模样。]
男人轻轻笑道,[我生君未生,君生我已老。]
你在想自己的事,听不清他说了什么。
【可是,我经历了一切,却留不住多少,】你的神情孤寂起来,那是你不曾表露过的,隐藏在面无表情之下的情绪波涌。
【我见过帝王想象万代之后的盛景,文臣将相前仆后继地涌现;我见过男人爱他的妻子,女孩和她的班长希冀未来,少年意气风发的作诗弹琴,我见过日月星辰在人身上的作用,几百年,还是几千年呢?但当我回去——套用一句古话吧——故人昔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谁能做我的见证?】
【如果没有哥哥陪伴,我一定会厌倦这样的旅行了。】
【...这就像那个世界说的,生命里收到过的礼物,都暗地里标好了价格...】
[命运里所有的馈赠,早已在暗中明码标价。]
【哈...就是这样,是生命必要承担之痛,却不可承受之轻呢~】你恹恹地抿了一口茶,不敢看他。
男人耐心地听着,为你添上茶水。
[你的路途,终归会有人陪你走下去的。忍耐些吧,我的朋友。]
男人扶住你的肩膀,他的手心沉缓地运送着融融暖意。
[活得太久的人,只能在记忆中寻访往昔的战友、过去的景色。记性很好有时是令人不快的事,所有的磨损,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我,那些离去的故人,那些一去不回的好时光...譬如此刻,朋友,我们在这样好的夜晚共饮一壶茶,可你终将离开,我却只会留在这里。]
[但这如何能影响此刻,我与你共处的时光?]
[悲欢离合总无情,我的朋友。]
[即使如此我也不后悔与你相识...假使有一天不得不与你相别,你在我的记忆中也会如黄金般闪耀...未来,无论遭遇了什么,愿你都能如最坚固的磐石般永世不移,这便是我,摩拉克斯也好,钟离也好,对你最真挚的祝福。]
【话说回来,】你举起茶杯一饮而尽,【岩王爷获得万民敬仰,举世尊崇,皆因许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,有付出便有回报的公平世界。这便是你的契约,对吗?】
[怎的又说回了岩神,哈...你对神之事还真是感兴趣...]
[这样理解,也没有错。]
【所以...我这么努力,一定会得到岩神的回应,哪怕只有一句,哪怕只是此刻,对不对?】你大着胆子,对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【那么,你说的神爱人,依然仅是爱天下人那般爱天下人,是吗?】
你仰头,仗着残存的酒意,放肆大胆地贴近他,不管不顾地盯着他,甚至感觉到你的呼吸都已喷到他脸上。他低头看着你的脸,一室昏暗中那双秀目闪闪发亮,眼角红鱼两尾几欲游离走,却依然是那样不悲不喜的神佛脸,向你凑近,向你伸出手。
你屏住呼吸。
你闭上眼睛。
多美的梦啊。但愿时光暂停,从此长醉不复醒。
尾声
太阳落山了。
你累了,派蒙也飞累了,却还算满意,一致认为这是来稻妻以后,见过的最美的景色。没有烦恼,没有朝不保夕,也没有饿肚子的烦恼。
该吃晚饭啦~
下山时,派蒙恢复了叽叽喳喳的状态,一路为你报菜名。下山到一半,她决定晚上吃渡来禽肉和味增汤,还是木南料亭。等走到神里家门口,她又觉得绯樱饼、串串三味配饭团不错,而且是你做的最好吃啦。可走出镇守之森后,她还是觉得志村屋的兽骨拉面和鸟蛋烧更好,简直绝配。
再后来,派蒙实在飞不动了,你就让她趴在肩上。她嘴皮子却还有劲,附在你耳边继续悄悄话,嘚啵嘚继续讲解她的晚餐搭配,说完了稻妻,又说到璃月和蒙德。你饿的不行,恨不得就地水煮派蒙,她便揪着你耳朵大叫,两人就这么一路听着派蒙美食广播,回了樱花大道。
最后你还是请她吃了大餐。这样的一天,没理由不这样收尾。
夜晚,商人们挂起了夜灯,长长的一条街亮了起来,仿佛樱树之下一条仙灵之川在流动,处处是宝藏。兜售风铃的小车驶过了,在夏夜闷热的暖风中,叮叮当,叮叮当,飘了很远。你和派蒙追着那辆小车,嘴里叼着西瓜冰棍,手里提着金鱼袋儿,还要了两个风铃。
派蒙高高举起风铃。
“旅行者,派蒙决定了——就算你以后找到了哥哥,回到你的世界,再也见不到派蒙,也再也不会和派蒙去冒险了,我还是要记住你,永远记住我们的旅行,也永远记住你给我买风铃的这个夜晚!”派蒙看着你,很认真的一字一句说给你听。
“因为所有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,我都很快乐——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很快乐!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,也足够了!”
【派蒙...】
“为了这么好的派蒙和旅行者,再来一支冰棍儿吧!嘿嘿~”
【噗————】
你们慢慢踱回旅店,游女们恰恰下了山,木屐嗒嗒敲击人心,庄重地好似仪式一般,从你们身旁鱼贯而过。
游廓里人声吵嚷,三味线嘣嘣铮铮地响了那么一晌,不知哪里来的尺八吹破,月夜和歌如鬼吹。霓虹灯光照耀下,众位游女粉面朱唇,冶艳无极,裸露出的一截儿脖颈上,特意留出两尾原本的肤色,恰似一只鱼一般,恍惚间就要游离出人体。那是人类最鲜活的欲望,野蛮罪恶却又生机勃勃。
你看见了那位桃红花簪的女孩儿,她亦回望你。她朝你鞠了一躬,你向她点了点头。她跟上了她的和服队伍,你走进了旅店休息。
再见,花散里。就此别过,从此再无交集。
半夜你醒来,万籁俱寂,只有悠长的蝉鸣一声更递一声,远方隐约是海浪拍打的声音。你握着镇石断片,手中温润的触感和清凉的温度,渐渐平复了你燥热的心。
派蒙睡得正香,你小心地不惊动她,将断片放回了背包。
走到窗前,往最远处眺望,先是你们来时的离岛;再往远处看,是一脉接一脉的远山,山头沉默地隐没在夜晚的雾中;再往远看,只有海水,一望无际,无穷无尽。
但你眼前,分明是云来海的波涛,是璃月那千年不冻的港口,还有港口永不熄灭的灯火,是哥哥站在不灭的港口向你招手;是万民堂里香菱在颠勺,行秋躲在万文集舍流连忘返,玉京台的萍姥姥仍在等一朵花开;是渌华池平湖秋月,天衡山巍峨险峻,璃沙郊鹰沟溪涧,南天门下若陀龙王的长眠;是绝云间的仙人洞府,雨后岩壁上七七在采摘琉璃袋,是轻策庄的竹林鲜笋,重云在无妄坡山间斩妖除魔;是荻花洲的芦花飘雪,魈在望舒屋顶的守望,是归离原上离离草长,岁岁枯荣,是那个人悠然背手,尘世闲游。
钟离。
【我在心底里念着这个名字,是我可以与你平等对话的名字。想象在山与海的一边,你在璃月的石板路上,正在看什么样的风景,是不是正走过一家家茶铺,看了一场场戏,还有一个个人心。但我想,我应该不是孤独的。你将永远陪伴我,这一路的所有朋友都将陪伴我,在从此的任何一场旅行,在从此的时时刻刻。
你知道吗,我在看窗外,窗外海云舒卷,远山沉沉,希望你和哥哥也能看到。此刻天地无声,唯有大地深处的共鸣,像脉搏一样,一波一波涌入我心脏。也许那就是你心跳的声音。】
【现在,我真的很想你。】
【与君惺相惜,不计今夕是何夕,君若星河无绝期】
你又沉沉睡去,看不见镇石断片在背包的底部亮了起来。
[我也是。]